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類型: 圖書閱讀 大小: 1.45M 語言: 簡體中文 版本:
等級: 更新: 2018-08-20 19:31:50
標簽: 延禧攻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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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劈棺

義莊的大門開了,一桿紙糊燈籠從外頭伸進來。
  燈籠帶進來一雙腳。
  細看那雙弓鞋,彎彎似三寸,白底繡并蒂蓮,在一張張棺材前走走停停,最后停在一方薄棺前。
  “瞧瞧這里都是些什么人。”一聲哽咽,“客死異鄉的異鄉客,沒錢下葬的窮苦人,橫死的妓女……姐,你我怎會在這種地方再會?”
  命薄如紙,故而死了都沒一口厚實些的棺材。
  年久失修的義莊內,擱著的是一口口透風的薄棺,但有好過沒有,總比一張草席強得多,不至于還沒下葬,就先供蟲鼠飽餐一頓。
  “他們都說你沒資格葬入祖墳,只配跟這群人躺一個地方。”一只慘白的手落在棺材上,輕輕的摸索片刻,最后喃喃道,“我不信他們的話,姐,我要你親口告訴我真相……”
  “轟!”
  紛亂的腳步聲由遠至近,緊接著義莊大門猛然被人推開。
  撞入他們眼簾的,是一柄高舉的斧頭。
  “瓔珞!住手!”一名中年男子驚叫一聲。
  “轟!”
  斧頭義無反顧的落下來,劈開了眼前的棺材。
  “你,你在干什么啊?”中年男子楞了好一會,才顫著嘴唇道,“這可是你姐姐的棺材啊……”
  一名白衣女子背對著他,背對著眾人。
  手里的斧頭被她隨意丟下,她彎下腰去,小心翼翼將棺材里的人扶起來。
  “你們一會兒我說,姐姐是病死的,一會兒又跟我說,她是在宮里做了丑事,沒臉見人才自盡身亡的……看。”她慢慢轉過頭來,對眾人幽幽一笑。
  棺材中的女子靠在她的肩膀上,脖子上隱約一雙黑色蝴蝶。
  仔細一看,才發現是兩只大手留下來的淤痕,張開的大手,似兩張黑色翅膀,訴說著一種名為謀殺的死亡。
  “你們都看見了嗎?”白衣女子——也就是魏瓔珞摟著棺中女子,對眾人笑道,像是終于找到了真相,恨不能立刻說給全天下聽——恨不能立刻沉冤昭雪給天下聽,“看看她脖子上的手印,告訴我,一個人,該怎么把自己給掐死?”
  沒人能回答她的問題。
  甚至沒人敢直視她們兩個的面孔。
  近乎一模一樣的面孔。
  魏瓔珞,魏瓔寧,因其顏色姝麗,氣清如蓮,故被稱作魏氏一族的并蒂蓮。
  如今這并蒂的蓮花,一死一活,棺材中的那個,也不知道生前服過什么靈丹妙藥,死后居然還留有七分顏色,穿著出宮時的衣裳,柔柔弱弱的依靠在妹妹肩頭,那似笑非笑的模樣儼然一個活人。
  而活著的那個,眼神反而似個死人,黑白分明一雙瞳孔,直盯得眾人渾身發冷。
  “難不成是冤魂索命,附在她妹子身上了?”不止一個人如此想著。
  “爹。”魏瓔珞目光掃過眾人,最后定格在中年男子臉上,收攏起笑容,“殺了姐的兇手是誰?”
  “是……”中年男子似乎想說什么,但略一猶豫,最終咬牙道,“哪有什么兇手,她就是自殺的!”
  其余人這時也回過神來,紛紛七嘴八舌。
  “對,她就是自殺的。”
  “一個被驅逐出宮,不貞不潔的女人,要是還不自殺,豈不是要我們全族人陪她一塊蒙羞?”
  “死得好,死得好!”
  “姐姐品行不端,妹妹也好不到哪里去,居然干出劈棺這樣的事,魏清泰,你管教的好!”
  中年男子——魏清泰聞言一僵,急忙向前幾步,來到魏瓔珞面前,甩手就是一巴掌。
  “都是我的錯,是我管教無方!”抽完,他一邊卑微討好著眾人,一邊將手往魏瓔珞后腦勺上一拍,“還不快跪下,給各位叔叔伯伯們磕頭謝罪。”
  見沒反應,他又重重一拍:“跪下啊!”
  可魏瓔珞跟一根竹子似的,不肯彎曲更不肯跪,就這么直愣愣的杵在原地。
  “跪下!”眾目睽睽之下,魏清泰只覺自己顏面不保,怒急之下,直接抬腳往她膝蓋窩里一踢,“聽不見嗎?”
  魏瓔珞被他踢的跪下了,但很快又爬了起來。
  “爹,你只會讓我下跪。”她一手撐著地,一手撐著自己的姐姐,慢慢從地上爬起來,烏黑的鬢發自兩邊臉側垂下,遮掩了她此刻的表情,只有聲音冰冷如冬天的泉,“但你知道嗎?我給魏如花下跪了,她還是搶走了媽媽死前留給我的簪子,我給魏學東下跪了,他還是不顧我們是表親關系,對我動手動腳……是姐姐幫我把簪子搶回來的,是姐姐打跑了魏學東……”
  “……不就是根簪子嗎?”魏清泰皺眉道,“鍍金的,不值幾個錢,沒必要為了它傷了你們表姐妹的感情,還有學東……他只是跟你開個玩笑,是你姐太當真了,還打破了人家的頭。”
  “……原來你都知道。”魏瓔珞將臉側了過來,只見一張清水出芙蓉似的臉上,濕漉漉一雙淚眼,淚珠將滴欲滴,似花尖垂露,美不勝收,“你什么都知道,還要我跟姐姐跟人下跪。”
  被搶的人是她,最后給人磕頭道歉的是她。
  被人非禮的是她,最后給人磕頭道歉的還是她。
  “我這全都是為你好。”魏清泰硬邦邦道,“難道非得為了一點小事……”
  小事?
  “不,對我好的只有姐姐!”魏瓔珞冷笑一聲打斷他,“告訴你,我一直在等姐姐回來,她進宮之前跟我說,她一定會回來的,會帶我離開這個魏家,離開你,去一個新地方,開始新生活,再也不讓我無緣無故對人下跪……”
  “宮里就是個隨時隨地給人下跪的地方!”這次換魏清泰打斷她的話。
  皇宮。
  一入宮門深似海,正如山有高低,水有深淺,宮里的女人們也分為站著的,跟跪著的。
  魏家也不是什么豪門大族,不過一包衣而已,姐姐縱有傾城之色,進宮之后也只能先從伺候人開始,換句話說,先從給人磕頭開始。
  “給誰磕頭不是磕頭,不如選個人,只給他一個人磕頭。”
  這個他,是他,還是她?
  宮里宮外兩個世界,魏瓔珞不知道姐姐在宮中的境遇如何,也不知道她找了誰磕頭,只知她在春暖花開的時候進去,然后冰冷冷的回來。
  一起帶回來的,還有她脖子上的黑色手印。
  這手印的主人……到底是誰?
  “……我要進宮。”魏瓔珞閉了閉眼,再次睜眼時,眼中一往無前,“你不告訴我兇手是誰,那好,我進宮,我自己去查個水落石出!”
  “胡鬧!”魏清泰氣得胡子都在抖,“你一定要步你姐姐的后塵嗎?”
  魏瓔珞條件反射的看了眼肩頭靠著的姐姐。
  從小到大,姐姐都比她更聰明,更機變,更有勇氣。
  相比之下,她只是一個時時刻刻縮在姐姐身后,需要姐姐保護的小跟班。
  連姐姐都沒法在宮里活下來,她呢?她就一定能活到最后,并且查清真相……繼而給姐姐報仇嗎?
  “……夠了,這事就到此為止吧。”魏清泰放緩了一些語氣,將手伸向魏瓔珞肩上靠著的魏瓔寧,“讓你姐安息吧。”
  安息?
  眼看著魏清泰的手就要觸碰到魏瓔寧,義莊內卻驟然響起一聲尖叫,凄厲刻骨,仿佛被人一刀插進胸口,生生剜出來的一聲尖叫。
  “啊——”
  幾個魏氏族人頭皮發麻,忍不住抬手捂住雙耳,只覺得若不如此做,便有血水順著這慘叫聲灌進他們耳朵里。
  魏清泰離得最近,被嚇得后退幾步,然后盯著眼前發出長長尖叫聲的魏瓔珞,略帶口吃的問:“你,你又怎么了?”
  “安息?安息不了的……”魏瓔珞抱著姐姐冰冷的,甚至已經開始散發出淡淡尸臭的身體,尖叫過后的嗓子帶著沙啞,哭著說,“姐姐安息不了的,我也安息不了的……”
  眾目睽睽之下,她又哭又叫,只不斷重復一句話。
  “我要進宮。”魏瓔珞哭著喊,“我一定要復仇,讓你安息……讓我安息。”
  既然是并蒂的蓮花,自然并蒂而生,并蒂而死。
  你既然逝去,我縱使還活著,也不過是一具日漸腐朽的行尸走肉。
  唯有讓你安息,我也才能一同安息。
  “瘋話,全是瘋話!與其讓你這么瘋瘋癲癲的入宮,給族里招來大禍,不如……”一個魏氏老人走到魏清泰身旁,以手掩唇,對他耳語幾句。
  魏清泰眼神復雜,聽到最后,終是輕輕一嘆,點了點頭。
  緊接著幾條人影來到魏瓔珞身旁。
  她抬起頭,有些茫茫然看著他們:“你們想干什么?”
  幾只大手一起朝她伸來。
  數日之后,一面酒旗迎風招展,白酒入新杯,旁邊佐幾碟下酒小菜,一人喝著小酒,忽道:“下面是誰家在嫁女兒?”
  幾名酒客半倚欄桿,自上而下俯瞰街面,只見長街上一條大紅色的迎親隊,在爆竹的噼里啪啦聲中緩慢前行。
  高頭大馬上,一名新郎官兒春風得意。
  身后,跟著一頂小小的花轎。
  風起簾動,一名酒客咦了一聲,抬手擦了擦眼。
  “咋了,風迷了眼?”旁邊的客人問他。
  “許是喝多了,眼花了。”那酒客放下手,有些迷茫道,“剛剛簾子吹開了點,我看見新娘子了……被五花大綁的。”

第二章 百鳥裙


 三個時辰前。
  “一梳梳到頭,富貴不用愁。”
  “二梳梳到頭,無病又無憂。”
  “三梳梳到頭,多子又多壽。”
  “再梳梳到尾,舉案又齊……”
  “夠了。”魏瓔珞打斷道,“阿金姑姑,你瞅我現在這幅樣子,像是能與人舉案又齊眉嗎?”
  桌子上擱著一面鎏金銅花鏡,明晃晃的鏡面照出屋內兩人。
  魏瓔珞一身大紅色的喜服,雪為輕粉憑風拂,霞作胭脂使日勻,尤其唇上一點朱色丹,明艷不可方物,任誰家兒郎得了這樣一位新娘,都得欣喜若狂。
  只是,誰家新娘會如她這樣,喜服外頭里三層外三層,捆著一圈麻繩呢?
  與其說是嫁人,倒更像是要將她沉塘,獻祭給水中的龍王,換得一族一村的安寧豐收。
  “阿金姑姑。”魏瓔珞淡淡道,“再與我說些宮里面的事吧。”
  “都這個時候了,你還問這些做什么?”站在她身后的中年女子嘆了口氣,一邊給她梳著頭,一邊勸,“安心嫁人不好嗎?我替你打聽過了,新郎家境雖然一般,卻是個實誠人,若我當年有的選,我寧可嫁個這樣的人,好過進宮當了宮女之后,蹉跎歲月,老了容顏,直至出宮,也只見過皇上一面。”
  魏瓔珞沉默片刻,輕輕問道:“皇上是個什么樣的人?”
  “不知道。”阿金無奈一笑,“從頭到尾我都跪著,只見著了皇上的龍靴,沒敢抬頭看一看他的龍顏。”
  “眼睛沒見著,耳朵總聽過吧?”魏瓔珞道,“阿金姑姑,宮里面的人是怎樣形容他的?你還記得嗎?”
  阿金想了想,笑道:“管不住自己嘴的人,連見皇上龍靴的機會都沒有,好了好了,別皺眉頭,小心長出皺紋來,我給你說一件我親眼看見的事吧。”
  “你說。”魏瓔珞立刻一副洗耳恭聽狀,“我在聽。”
  “大約是四年前的事了,一位貴人死了。”阿金緩緩道,“因為一條裙子……”
  隨著她的話語,紫禁城的紅瓦青磚漸漸浮現在魏瓔珞面前,里三層外三層,如同她身上這條繩子,將她牢牢固定在了一個名叫后宮的牢籠里。
  來來往往的女子,或沉魚落雁,或閉月羞花,各有各的特色,各有各的妙處,擱在哪兒都是名花一朵,如今聚在一處,便個個爭奇斗艷,誰叫滿園春色,賞花人卻只有一個——當今圣上。
  然而花有開時,也有敗時。
  “啊!!”
  驚叫聲引來了一群圍觀人,其中就有阿金。
  擠進人群一看,阿金也忍不住雙手掩口,發出小聲的驚叫。
  前方是一口水井,宮女們時常要來這里,為各自的主子打水洗臉。
  而今將頭往井口中一探,映入眼簾的,竟是一個女人的浮尸。
  “……她的臉被井水泡得發脹發白,已認不出她原來的樣子。”阿金沉聲道,“但我認得她身上的衣服,那是一條百鳥朝鳳裙,死掉的是蘭花苑的云貴人。”
  明明是個喜慶的日子,門外時不時傳來鞭炮聲與賀喜聲,但魏瓔珞卻感覺身上有點冷。
  一股寒氣拖過阿金的聲音,透過井水中的女人,侵入她的四肢骨髓里。
  魏瓔珞咽了咽口水:“她為什么要投井?”
  “就是因為她身上的裙子。”阿金喃喃道,“那裙子真美啊,我到現在還記得她穿著裙子走在御花園里的樣子,流光溢彩,分不清是陽光都聚在了她身上,還是從她身上散落下來的光……”
  頓了頓,阿金失笑一聲:“可是皇上見了,卻大發雷霆,當著眾人的面,將她罵得抬不起頭來。”
  這個答案有些出乎魏瓔珞的意料之外,她楞了楞,問:“皇上不喜歡漂亮的女子?”
  “天底下,哪有不喜歡漂亮女子的男人。”阿金搖搖頭,“皇上是喜歡她的,否則也不會臨幸個兩次,就將這個平民出生的漢家女子提拔成了貴人,只是她太貪心,想要的太多,又做得太過。”
  “可那只是一條裙子……”魏瓔珞有些不大明白。
  “皇上不喜歡的,正是這條裙子。”阿金沉聲道,“那是仿唐時安樂公主的百鳥朝鳳裙,作價昂貴,造時許久,宮中崇尚節儉,連皇后娘娘都不會讓人做這樣的衣裳穿,故而皇上罵她以奇裝艷服,行媚上之舉,當場削了她的位份,貶為宮女。”
  “原來如此……”魏瓔珞喃喃一聲,對那位素未蒙面,高高在上的圣上,有了一份最初的了解。
  那位至高天子,喜歡漂亮女子,又戒備漂亮女子。
  他似乎并不特別在乎女人的家事出身,所以漢家出生的平民宮女也能被他提拔成貴人,又或者說他其實更偏愛這種沒有后臺的女子,干干凈凈,心里只有他,而不是背后的家族利益。
  他不是討厭那條百鳥朝鳳裙,而是討厭它背后潛藏的東西,比如……野心。
  “宮里面行差一步,萬劫不復,直至今日,我也不知道云貴人是因為被皇上訓斥了,一時想不開而投了井,還是有人拿這個做借口送了她一程。”阿金再次相勸,“所以啊,瓔珞,好好嫁人吧,別再想著宮里面的事,還有你姐姐……”
  “阿金姑姑。”魏瓔珞忽然開口打斷她的話,然后緩緩回過頭來,瞳色幽幽,仿佛兩口深井,只是一望,就叫阿金打了個哆嗦,恍惚之間,似乎又回到了六年前,她站在井旁,井口向外飄出冰冷的寒氣與尸氣,雪一樣白茫茫一片。
  魏瓔珞此刻的目光,真像那口井。
  “我之前求你做的那件事,你做了嗎?”魏瓔珞盯著她問。
  被她目光所懾,阿金情不自禁的點點頭。
  “那就好。”魏瓔珞微微一笑,收斂起了身上那股可怕的氣息,轉眼之間又變回了一個嬌滴滴的新娘子。
  阿金背后卻出了一片汗,她似乎有些明白了,為何魏家人那么反對魏瓔珞進宮,以至于有些后悔替魏瓔珞做那件事了,若是讓這樣一個女子若是進了宮……
  “阿金姑姑。”魏瓔珞忽道,“你沒有后悔替我做了那件事吧?”
  “沒,沒。”阿金忙否認道,又支吾片刻,終還是忍不住最后勸了句,“可你這么做了,怕是從此以后都回不了家了……”
  不等她將話說完,房門忽然吱呀一聲被人推開,魏清泰推門:“吉時快到了,都準備好了嗎?”
  “老爺。”阿金回頭望向他,欲言又止。
  “準備好了。”魏瓔珞忽地開口,斷了她接下來想說的話。
  銅鏡內,被五花大綁的新娘子艱難起身,轉身之際,嘴唇貼近阿金的耳朵,輕聲耳語:“我娘留給我跟姐姐的那些東西,我已經全部放在喜餅盒里,讓巧姐兒帶回去吃了。”
  巧姐兒是阿金的干女兒,也是她的命根子。
  “小姐……”阿金聞言一愣。
  “只可惜我這一走,也不知何時能歸,怕是看不見巧姐兒出嫁那天了。”魏瓔珞輕笑道,“便提前在這里,祝她嫁個好人家,無病又無憂,多子又多壽吧。”
  過世的母親留給魏瓔珞姐妹兩的,除卻被人奪走的那些,還有一雙碧玉手鐲,一只麒麟項圈,一對瑪瑙牡丹耳墜,以及兩根純金打造的簪子。
  “小姐……”阿金面露感動。
  她并非貪圖富貴,只是憂心干女兒的將來。
  宮中歲月蹉跎了阿金的年華,曾經追隨的主子又是個不得寵的,沒能力打賞手下,故而阿金在宮里面沒能攢下多少錢。等到出宮回了娘家,又發現小時候定下的親事已經作了廢,男方等不到她出宮,已經娶了別人,如今孩子都已經有她膝蓋那樣高了……
  與其嫁過去做小,不如一個人清凈自在,幾年后,認了個孤女承歡膝下,所有的心血便都撲在這個女兒身上,想讓她吃好,想讓她穿好,想讓她嫁得好,這些都需要錢……
  “說實話,我很羨慕巧姐兒。”魏瓔珞垂下腦袋,聲音越來越輕,“若我母親還在,若我姐姐還在,定會像你護著巧姐兒那樣護著我,不會將我五花大綁,讓我哭著上花轎……”
  話音剛落,一串淚珠垂落下來,滴答一聲碎在地上。
  阿金深深嘆了口氣,她知道自己被打動了,卻不知打動自己的是那一滴淚,還是魏瓔珞的一番話。
  于是,也就不后悔替魏瓔珞做那件事了。
  “小姐。”侍女端著一只木盤過來,阿金拿起木盤中放著的紅蓋頭,輕輕蓋在魏瓔珞的鳳冠上,若有深意的說,“別哭了,你……定會得償所愿。”
  有了她這句話,紅蓋頭下,朱丹色的唇向上翹起,似勝券在握。
  “吉時已到,起轎!”
  一個時辰后,送嫁的隊伍路過長平街,四周茶樓林立,茶樓上的人丟下瓜子茶水,齊齊趴在欄桿上頭往下看,目送那長長一串大紅色的迎親隊,在爆竹的噼里啪啦聲中緩慢前行。
  咚。
  咚。
  咚。
  離著花轎比較近的行人忍不住疑惑道:“什么聲音?咚咚咚的……”
  這并非他的錯覺,因為身旁的人經他一提醒,也開口道:“怎么,你也聽見了?我也聽見了啊,咚咚咚的怪聲音,似乎……是從花轎那傳過來的?”
  似乎越是離奇的事兒,越能吸引人的目光,于是越來越多的行人擁擠過來,有幾個膽大包天的混混,竟越過人群,伸手去推開轎門。
  “干什么呢?”魏清泰氣得臉色發青,帶著家仆過來驅趕,“走走,走走,哪里來的二流子,連新娘子的花轎都敢亂闖,信不信我拿你去見官?”
  咚。
  咚。
  咚。
  怪聲不斷在他身后響起,魏清泰忍不住回過頭去,壓低聲音對轎子里的人說:“你在搞什么鬼?”
  咚咚怪響停頓片刻,接著是一聲遠超先前的巨聲——咚!
  轎門忽地從里面被撞開,一個五花大綁的新娘子從里面跌了出來。
  “啊!”
  “血,好多血!”
  “媽媽,她頭上出了好多血啊。”
  血,理所當然。
  魏瓔珞緩緩抬頭,鮮血順著她的額頭不斷向下流,污了那張粉面桃腮的臉,那咚咚聲原來是她的撞門聲,拿什么撞?身體被五花大綁,雙手被反剪身后,自然只能拿額頭去撞。
  哪怕頭破血流,不人不鬼,也不后悔。
  時間已經差不多了。
  魏瓔珞自打上了轎子,就開始默默計算時間,轎子走了半個時辰,外面是紅顏街,轎子走了一個時辰,外面是長平街……
  這個時辰,這個地方,阿金應該已經把人給帶到了。
  目光在人群中一巡,最后定格在一個方向。
  而就在她目光四下逡巡的時候,旁人對她的議論一直沒有停止過。
  “哎呀,看看,她身上怎么還捆著繩子啊?”
  “真是造孽啊,哪有這樣對待閨女的?”
  “這哪是嫁女兒,該不會是在賣女兒吧?”
  “什么賣女兒,少在那胡說八道,只不過是轎子太顛,磕到新娘子的頭了。”魏清泰面色鐵青,一邊拼命平息事態,一邊朝新郎官擺手,“你還在那看什么?還不快點把人扶上去?”
  胸前掛著一顆紅繡球的新郎官兒忙翻身下馬,正要拉魏瓔珞起來,便見她回過頭來,朝他厲喝一聲:“你知不知道我魏家是內務府包衣,我在宮女備選名冊上!你強娶待選宮女,不光自己要殺頭,全家都要跟著掉腦袋!”
  新郎官被嚇壞了,幾乎是立刻松開手,讓魏瓔珞又重新跌回了地上,他也沒有再扶她,而是如避蛇蝎的退了兩步,慌慌張張的看向魏清泰:“這怎么回事,你不是說她被除名了嗎?”
  魏清泰狠狠瞪了魏瓔珞一眼,然后絞盡腦汁的解釋道:“你看她瘋瘋癲癲的樣子,當然被除名了……”
  身后傳來一聲輕笑,接著是魏瓔珞柔柔的聲音:“佐領大人,您覺得我的樣子,像是個瘋子嗎?”
  佐領?
  魏清泰大吃一驚,只見前方人群朝兩邊分開,總管宮女選秀一事的正黃旗佐領大步走來。
  “魏清泰!”他面色如霜,指著魏瓔珞道,“這是怎么一回事?”

第三章 進宮


進宮,有人喜,有人避。
  并不是每個家庭都愿意將自己的女兒送進宮,去博那虛無縹緲的前程。
  上有政策,下有對策,便有人謊稱自家女兒得了病,怕將此病過給貴人,故而自愿削去進宮的資格。這事兒雖然不合法,但只需要上下打點好了,最重要的無人告發,那上頭的人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。
  而像魏瓔珞這樣,將事情鬧到大街上去了,正黃旗佐領便不得不管。
  “說啊!”正黃旗佐領厲聲呵道,“這是怎么一回事?”
  “這,這……”一時半會,魏清泰哪里找得出合理的解釋。
  “還是由我來說明吧。”一個柔柔的女聲在魏清泰身后響起。
  魏瓔珞身上捆著繩子,行走不便,索性膝行至正黃旗佐領面前,昂起臉,血污一片的面孔,反襯得一雙眸子更加清亮。
  “佐領大人,我是魏瓔珞,今年的宮女備選。”她面色冷靜,字正腔圓道,“我爹過于溺愛我,不愿送我入宮,故而對外宣稱我得了失心瘋,然后迫我遠嫁……”
  “夠了!”正黃旗佐領聽到這里已經不愿再聽,只覺得在百姓的指指點點中,連自己也成了一場笑話,這都怪誰?他瞪向心中的罪魁禍首魏清泰,聲色肅殺,“內務府上三旗包衣出身的女孩兒,都要備選宮女,一旦私相嫁聘,別說是你我,就連都統、參領,全都要論罪,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!”
 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魏清泰我了半天,最后只能緩緩彎了膝蓋,朝他跪了下來,頭往地上一磕,“千錯萬錯,都是我一個人的錯……”
  事情已經鬧到這個地步,他只能將所有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,免得拖累了全族。況且他現在不攬,回頭族人也會將一切罪責都栽在他身上,而且手段只會更狠更絕,免得他還有翻身指控其他人的機會……
  “可憐天下父母心。”卻聽見魏瓔珞喟嘆一聲,往魏清泰身旁一跪,額頭同樣往地上一叩,額上的血染紅了地上的青磚,祈求道,“父親不愿我入宮作白頭宮女,我也不愿父親因我獲罪,還請看在我們父女情深的份上,饒過他這次,我定會按時入宮。”
  孝順二字,自古以來最能打動人心。
  立時有人嘆道:“好個孝順的女兒,官爺,您就饒過他們這次吧。”
  “是啊,可憐天下父母心啊。”
  “我也有個女兒,都舍不得她嫁遠了,更何況是進宮,那真是一進宮門深似海,這輩子想再見都難了。”
  正黃旗佐領神色復雜的瞥了魏瓔珞一眼。
  她這一番話,給了所有人臺階下。魏清泰不是犯法,而是父女情深,而他也不是失察,反而能借此機會順應民意,做一回青天老爺。
  “好吧。”正黃旗佐領緩緩點頭,“看在這么多百姓為你們求情的份上,本官就饒過你這次,你不可再犯糊涂,明白了嗎?”
  “小人明白。”魏清泰叩首道,他只能明白,不得不明白,甚至為了表示懺悔,必須親自送魏瓔珞進宮。
  “爹,對不起。”
  魏清泰轉過頭,見魏瓔珞眼神堅定的看著他,重復了先前她在義莊時說的那句話:“女兒一定要進宮。”
  事已至此,魏清泰還有什么辦法,只得又氣又怒道:“去,你去就是了!是死是活,由得你去,我不管了,我再也不管了!”
  心中只能只怪這賊老天,好死不死的,偏偏在這個時候,讓正黃旗佐領路過這條街。
  只是,正黃旗佐領真的是碰巧路過嗎?
  擁擠的人群中,同時也是正黃旗佐領出現的方向,一個中年女子抬手壓了壓頭頂上的斗笠,斗笠上垂下黑色輕紗,遮掩了她的面龐,否則的話,叫魏清泰看見她的面貌,定會質問:“阿金,你怎么會在這里?”
  這世上并沒有多少湊巧之事,許多湊巧,事后清算,皆是人為。
  “小姐,我照你吩咐的,將正黃旗佐領請來了。”阿金透過輕紗看向魏瓔珞的方向,心中輕嘆,“希望我這么做不是害你,希望你真的能得償所愿,而不是步了你姐姐的后塵……”
  褪下身上大紅嫁衣,換上宮女樸素青衣,時年乾隆六年二月初二,魏瓔珞與一眾新宮女一起,走在繁花似錦的御花園中。
  宮女大多十五六歲,正是人生中最天真好奇的年級,一個個左顧右盼,被一朵牡丹花,被一只粉紅蝶吸引,唯魏瓔珞目不斜視,看什么都冷冷淡淡的。
  甚至在想,花開的這樣美,是不是因為吸了姐姐的血?
  “一個個嘰嘰喳喳什么呢?”領頭的大宮女受不了這群人麻雀似的嘰喳,冷哼一聲道,“這兒是紫禁城,天底下頭一份兒尊貴的地方,容得你們亂看亂說話?快些走!”
  魏瓔珞正要跟上去,身旁一名宮女扯了扯她的袖子,雖說壓低了些聲音,卻足以讓身邊的小宮女們都聽見:“你們快看,那邊兒!”
  魏瓔珞忍不住皺皺眉,覺得對方實在有些不大安分,大宮女前腳才囑咐她們不要亂看亂說話,她后腳就鬧出這樣大的動靜,并且還不是她一個人的動靜,是拉著所有人一塊下水……
  對了,她記得這姑娘似乎叫錦繡。
  倒也人如其名,尖尖一張瓜子臉,堪堪一握的水蛇腰,風流從頭流到腳,配得上錦繡這樣艷麗的名字。
  一眾小宮女循聲望去,只見桃花深處,幾名秀女分花拂柳而來,一個個姿容秀麗,人比花嬌,手中輕羅小扇輕輕揮著,一股香風似遠似近的飄來,有茉莉也有玫瑰,令人心曠神怡。
  一個娃娃臉的小宮女眨巴眨巴眼睛:“錦繡姐姐,她們是誰?仙女么?”
  這話說得分外孩子氣,這姑娘長得也像個孩子,魏瓔珞記得她是她們當中年歲最小的那個,只有十四歲,名字叫吉祥。
  同樣人如其名,年畫娃娃似的,看著就叫人覺得喜慶。
  “那些都是過了復選,預備殿選的秀女。”玲瓏一臉羨艷,眼睛里仿佛要伸出兩只手來,扒下對方身上的衣服首飾,簪子耳珰,然后統統穿戴在自己身上。
  “好漂亮的衣裳。”吉祥同樣也一臉羨艷,只是這種羨艷跟玲瓏完全不同,渾似鄰家的小妹妹一臉憧憬的看著你手里的糖葫蘆,“如果我也能穿上這么好看的衣服就好了。”
  錦繡聞言,嗤笑一聲:“那都是名門貴女,進宮就是主子,咱們這種出身,就算考核合格,也只是伺候她們的宮女罷了,你呀——”
  她胳膊肘往吉祥身上一撞:“少做白日夢了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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